电影从不中立——从《太平年》到《阿嬷的情书》谁在塑造我们的历史？

张可亮 · 公众号「文化政治经济学」 · 北京 · 2026-07-18 20:27

近日，在双佰论坛“爆款电影的去殖民化”主题研讨上，首都师范大学影视文学系胡谱忠教授从《战狼》《哪吒》《你好，李焕英》讲到《阿嬷的情书》，把“电影从来不是中立的”这一命题摆到了台面上。这让我这个长期从文化政治经济学视角观察世界的人，听得格外亲切——原来影视圈里，仍有人在替我们守着意识形态的大门。

爆款电影的去殖民化，去的是西方文化霸权在我们精神世界的殖民；而真正要立起来，必须重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立得住的“规范价值”体系——这正是文化政治经济学要回答的命题。

下面是我在论坛上的三点点评发言。

第一个，首先是对胡教授表达敬意

虽然只听了后边半个多小时，但感觉在我们电影行业，尤其是影视教学领域，还有像胡老师这样三观这么正、水平这么高的人，还在守着这个门（意识形态的大门）。所以我也反思，之前在公众号视频号上的一些表达特别主观化或绝对化，经常骂电影人，说没个好东西。今天听了胡老师的讲座，尤其在他所深耕的影视教学领域，改变了我对电影工作者的刻板印象，让我觉得我们电影还是有希望的。

尤其是通过双佰论坛认识了很多朋友，发现其实每个领域里都有能量特别足、三观特别正、还在坚守不屈服的人，包括清华大学新闻领域的赵月枝老师等等，这是第一个意思。

第二个，我想说说意识形态的问题

意识形态首先是一个理论上的、哲学上的问题。它的构建，很复杂，但构建成熟之后，传播就很简单。以前就是资本主义的和社会主义的两种意识形态。但是目前在我们国家，意识形态问题特别复杂。

因为我们从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经历了传统封建社会的瓦解、经历了反帝反封建，经历了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又经历了改革开放，我们一直在转型。反封建，先把封建那套意识形态打倒了，建立了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建立起来之后，又因为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我们改革开放就要跟西方接轨、跟世界接轨，这个时候你还抱有强烈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话，你怎么融入资本主义为主导的世界政治经济体系？这就像，你们一群人做生意赚钱赚得特别多，我这个穷小子也想跟你们一块赚钱。但是我老天天骂你们说你们不对，你们会带我玩吗？所以改革开放之后，我们在意识形态领域，我不知道是策略性的还是真心实意的，至少我们刻意地淡化了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不太去谈，不太去讲了。就是我先不骂你们了，我心里边咋想的，再说；甚至为了融入你们，我违心地跟你们说差不多的话，唱跟你们一样的歌，演跟你们一样的戏，我融入这个体系了。

我之前讲过，其实是我们把美国战略欺骗了。现在美国人幡然悔悟：当时我是把你弄进来，加入WTO，加入整个全球经济大循环，是我觉得你要跟我走了。现在你跟着我挣了钱，富了、牛了，然后回头你们又说不走歪路，不走邪路，还要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只是可以不骂我了？所以美国开始威胁打压我们，威胁打压不成就要带着小弟都跟我们要脱钩。

我想我们改革开放之初，向市场经济转型、淡化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时候，阻力其实也是非常大的。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提出了一个“不争论”，就是因为在意识形态领域争论很大，阻力很大，严重影响到改革开放的实践进程，那就别争论了，我们就先干起来再说，错了可以改（比如股市，搞不好，可以关）。

但是现在回过头来，我们就发现在干的这个过程当中，我们要搞市场经济嘛，就必须向西方学习嘛，学的是西方经济学，于是大量引进西方经济学的教材。西方教材上说要产权清晰，所以就大搞国企私有化；西方教材还说要搞市场经济就必须有法治环境，于是大量引进西方的法学理念、法学教材；西方法学又讲必须个人主义，必须三权分立。所以为了向市场经济转型，就必须去说市场经济如何如何好，可是论述市场经济如何如何好的理论，就是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就是对于现实、对于国家政策提供合理性、正当性的嘛。所以不要以为市场经济体制只是个手段，资本主义可以用、社会主义也可以用，它的这套体系是与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是鱼水共生的关系。

所以我们引进西方经济学教材、法学教材的同时，哈耶克这些鼓吹资本主义、攻击社会主义的旗手，都跟着进来了。甚至到了中国知识分子言必称哈耶克的地步。

这些都基于现实情况的发展和利益的考量，我们的意识形态领域在这100年间经历了诸多反复。中国的知识分子当中，有的很会搞政治投机。当国家开始刻意淡化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时候，他们能敏锐地觉察到，马上就扔掉社会主义的乐谱，横跳到资本主义意识形态那边装模作样、吹拉弹唱；当国家开始重提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时候，又会马上砸烂资本主义的那些管弦，捡起扔掉的乐谱高奏社会主义凯歌，典型的在哪个山头唱哪家歌。

但是老百姓不会意识到背后的逻辑，感受到的就是变来变去，各说各的理，意识形态领域就会特别混乱。这个过程当中，还有儒家的复兴的问题。老百姓就会觉着，哎呀，之前是那样，现在又这样，这个咱也搞不清楚，老百姓还是按照爹妈教的，知书达理，做个好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这就是传统儒家的意识形态在左右两派意识形态的斗争中，显现出其价值和意义所在。

所以中国现在主要就是三派：一是社会主义左派，然后是西方自由主义右派，还有就是中国儒家传统派（中派）。左中右三派，所以我们看到网上吵来吵去的，基本上是这三家的人互吵。三派的比例是多少，我没个数。

我们要加强意识形态建设，或者要掌握意识形态领导权，它的手段是什么？是我们马院的这些老师写文章、发论文吗？这个没用啊，论文你的点击率、下载率有多少啊？几乎没有。

所以手段，首先是新的意识形态构建问题。

这个新的意识形态肯定要立得住，你得有根儿，有解释力和说服力，这个怎么去解决？之前意识形态很单纯，就是共产党说公有制有道理，西方的说私有制有道理，中国传统的说我们这个人情世故有道理。但在中国当下，政治上我们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经济上我们要搞市场经济，民间还有儒家的传统，这三个各有各的理，它们融合不到一块儿去，那是不行的。

所以中国目前的意识形态建设的难度，我觉得其实是特别大的，但是难度大也要做。

怎么做？这个先不说。

这个手段，除了要构建新的意识形态理论，在实践中手段其实很多。比如说现在的学校教育等等，但我觉得最最重要的，是影视作品。这些是大家喜闻乐见能接受的。你弄个论文，老百姓都不会去读。但他的需求就是我要看电视，我要看电影，这些东西不自觉地就灌输进去了。老百姓看的美国大片多了，就会觉得你看拯救世界的都是美国人，美国人素质多高啊，制度多好啊，电影创作中真善美的东西肯定会打动人，但是不知不觉的就对美国产生亲近好感。同时背后政治的东西、夹带的意识形态，慢慢我们全接受了。所以美国大片多了，就是思想殖民、文化霸权的一个体现。

所以我想说，影视作品是意识形态领域最重要的表现手段、表现形式。那能不能反过来呢？就是我们如果经济建设都走在了理论的前头，那我们的影视作品，像胡教授刚才说贾玲拍的《你好，李焕英》可能是下意识、无意识的佳作，包括《阿嬷的情书》也是无意识做出来的东西。如果这些无意识的东西多了之后，是不是就给理论界提供了很多的素材，让他们可以总结出构建新的意识形态的理论？

意识形态我们不能靠说教，不能靠宣传，我们应该通过影视作品去润物细无声。看我们《阿嬷的情书》多了，看美国大片少了，老百姓自然就到我们这边来了。

还要有一点，就是说影视作品确实能篡改历史。比如对三国时代，大部分中国人的理解都来源于电视剧《三国演义》——老百姓不会去翻史书，历史真正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就是《三国演义》里演的样子。而今年特别好的电视剧《太平年》讲的是五代十国，那段历史特别乱，大部分人也都不了解；那《太平年》怎么拍，老百姓就会认为当年就是这么回事儿。电视剧里边他是好人，那老百姓就认为历史上他就是个好人。

这个是非常严肃又非常可怕的事情，电影导演、娱乐明星背后的资本，可以轻易地篡改我们民族的历史，消解我们的价值观，这个我们必须要重视！

第三个，我想说说胡教授讲到的贾樟柯

我也看过几部贾樟柯的电影，也不太认同。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些人意识形态上有问题啊，怎么能让他发声呢，怎么能让他胡说八道呢？后来我又想了想，就是舆论界还得有这样的自由派，还得允许他们存在。为啥？为了给我们这些左派一些警醒。因为左派或者建制派在做事的过程当中，也有一些简单粗暴，不能是立场对了，然后你所有东西就都是对的，就都是伟光正的，肯定会存在一些不太合适、不恰当甚至不正确的做法。

贾樟柯他们想表现的、表达的，可能就是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利益受损的那部分人。这个世界不是公平的，在历史的进程中肯定是有部分人受委屈了，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这些人也要有一个发声的渠道，也要有代言人。

比如还有个连续剧《沉默的真相》，故事的背景是反映东北国企改革下岗那段历史一些小人物的悲喜，那段历史并不阳光灿烂，甚至有些灰暗，但是你说他符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也不一定。要把握一个度，不能完全去抹黑，但是也要适度地去反映出那些阴暗面或者说不足的地方，这可能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所以得有他们发声的渠道，得承认允许他们的存在。让主流也能有所警惕、有所反思。

结语：掌握意识形态领导权，要先立住“根”

回到开头——爆款电影的去殖民化，去的是殖民，立的是自己；但“立”远比“去”更难，也更重要。

我们在政治上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经济上搞市场经济、民间还承续着儒家传统，这三套各有各的理、一时又融合不到一块儿去。可正因为难，才要做。影视作品是老百姓最爱看、也最容易接受的载体，它不靠说教、不靠论文，而是润物细无声地把一个民族的文化信仰以及国家意识形态种进人心。当《阿嬷的情书》看得多了、美国大片看得少了，人心自然就回来了。

谁掌握了银幕上“真善美”的叙事权，谁就掌握了这个时代人心归向的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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